13年中,譚琴的生活大多是在房子里度過的 本報記者 崔永利 攝

  受害人譚琴原來的照片

  疑犯王開芳的懸賞通告 本報記者 崔永利 攝
  2001年1月,譚琴被昔日好友王開芳潑硫酸毀容。案發5年後,譚琴才知道警方所說的疑犯被網上通緝,竟是一句假話。
  譚琴投訴後,2006年7月,旬陽警方開始正式網上通緝疑犯。2014年3月,譚家親屬驚訝地發現,“王開芳已經投案自首”,通緝令早於3年前已經撤銷。而真實情形是,疑犯實際上並未自首,甚至網上通緝的照片都不是疑犯本人。
  緣何通緝5年卻在網上查不到信息?緣何沒抓住人卻虛構自首,甚至換照片銷案?這起歷時13年的網上通緝又緣何一波三折?
  2014年5月29日,旬陽縣許多居民發現,幾乎一夜之間,縣城繁華地段到處都張貼著《懸賞通告》,上面的內容許多人都知道,這是多年前發生在本地的一起惡性案件,一女子用硫酸潑向昔日的閨蜜。
  但讓許多人不解的是,這起轟動一時的案件已經過去13年,幾乎被大家遺忘,為何又被警方再次高度重視,並懸賞通緝?
  昔日閨蜜反目29歲女工遭硫酸毀容
  事情還要從13年前說起。
  2001年1月19日晚7時許,旬陽縣卷煙廠29歲女工譚琴下班坐班車回家。冬天的夜色來得很早,路兩邊都是高牆,沒有路燈,下車走幾步再拐過一個彎走大約500米,就到家了。一路她都在想辦年貨的事,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。就在她剛拐彎時,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出來,一股嗆鼻的液體迎面潑過來。譚琴大聲尖叫,她感覺臉上的皮膚似乎燒焦了。
  案發地距譚琴所在企業的工會不遠,當時有人在準備給大家發年貨,聽到呼救聲,一些工友迅速跑過來。
  案件很快被報告到了旬陽縣卷煙廠公安科。當時的公安科科長兼卷煙廠派出所所長黃進接警後迅速趕到現場。2014年6月4日,時間過去了13年,黃進對當時的情況仍記憶猶新。
  黃進說,他到現場後,起初還不能判斷譚琴是被硫酸潑了,但從譚臉上不斷出現的泡沫及刺鼻氣味判斷,應該是硫酸一類的化學藥品,譚琴當時就告訴他,是王開芳用藥水潑的她。
  此時,剛好一私家車經過,大家把車攔下來將譚琴送往縣人民醫院。黃進走訪了現場圍觀的群眾,很多職工都說看到一個叫王開芳的女人從此處逃離。事過多年,黃進依然記得當時兩名目擊王開芳逃離現場的職工姓名。
  王開芳是誰?是什麼深仇大恨使得她對譚琴下如此狠手呢?
  2014年6月3日,譚琴斷斷續續回憶起和王開芳的交往。
  王開芳比她大3歲,原來也是卷煙廠職工,後來人員精簡離開了企業。
  起初,兩家關係特別好,王開芳特別喜歡譚琴的兒子。王離職後一度開出租車,有時上班還經常主動送譚琴的兒子到幼兒園。
  可是後來,兩個要好的閨蜜翻臉成仇了。黃進說,王開芳一度懷疑譚琴和自己的丈夫關係曖昧,經常指桑罵槐,王與丈夫的關係也搞得很緊張。
  一份旬陽縣人民法院的民事調解書上顯示,2000年7月17日,王開芳與丈夫經法院調解同意離婚。當時8歲的兒子歸丈夫撫養。
  協議書顯示,二人結婚兩年後因性格不合發生感情危機,曾兩次打算離婚。第一次協議離婚未果,第二次法院判不離。第三次在法院調解下終於離婚。
  對於王開芳的為人,很多企業老人都認為她性格偏激。如一次大家聚會吃飯,因為丈夫一句話說得不太好,王開芳當面將丈夫教訓了半天,“就像訓斥孩子一樣”,一位目擊者說。
  還有鄰居說,一次王開芳和婆婆吵架,將婆婆從6樓一路拖到1樓。
  熟悉王開芳的工友說,王開芳原本挺好的一個人,在感情上受到了刺激,變得多疑、暴躁。
  說是網上追逃5年看不見任何信息
  黃進趕到醫院後,醫生正在用藥水給譚琴清洗臉部和頭部。譚琴再次明確地告訴他,是王開芳潑的硫酸。
  由於企業公安只能辦理一些簡單的治安案件。當晚,旬陽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和刑偵大隊介入調查。
  一路民警沿著王開芳逃離的方向追查其下落。另一路民警勘查現場,固定證據。協助辦案的黃進記得,一些目擊證人陸續被叫過去做筆錄。現場還發現了潑硫酸的搪瓷茶杯。
  醫院的病歷記載:譚琴雙眼強酸燒傷,左眼失明(摘除);雙眼瞼、顏面、鼻、下頜、雙手燒傷,斑痕增生攣縮畸形。2002年6月3日,旬陽縣公安局的法醫鑒定結論是“重傷,傷殘三級”。
  遭此橫禍,譚琴陷入了無盡的手術中。其妹妹譚莉告訴華商報記者,為了給姐姐看病,借了不少親朋好友的錢,“大小手術已經超過百餘次”,而且後期治療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  “不敢出門,從不敢給孩子開家長會,不敢走親戚,不敢照鏡子……其實,她就是照鏡子也看不到什麼了”,譚莉說。左眼摘除後,譚琴右眼的視力只有0.05度,“也就是大白天出門都要一個人拉著手才能慢慢行走”,譚莉說。
  譚琴的世界就此陷入深淵,譚父因此鬱郁寡歡撒手人寰,母親常年卧床不起。譚琴唯一的期盼就是王開芳的落網,她想親口問問王開芳“到底是為什麼”。
  案發2個月後,譚琴的丈夫突然失蹤。5年後,丈夫突然帶著一個小男孩回到家裡,雙方平靜地辦理了離婚手續。
  6月3日下午,接受採訪時,華商報記者面前的譚琴,面部情況讓人不忍心形容。因頭部多次手術,她身體極度虛弱,神志和思維也有些混亂。
  賓館黑暗的角落裡,妹妹對姐姐的遭遇早已熟爛於心,甚至對疑犯王開芳的出生日期都能一口報出來。譚琴坐在角落的沙發上,一會啜泣,一會發獃。譚琴說,案發後多年,只要不是住院治療,她隔三差五就去公安局詢問案情進展,民警說讓他們放心,警方已在網上對嫌疑人王開芳進行追逃,“她是跑不掉的”。
  但一直沒有音訊,2006年6月,譚琴通過朋友在追逃網上搜查,結果沒有發現追逃王開芳的信息。隨後譚琴又托其他人查,還是沒有。譚琴想不通,為何網上通緝了5年的疑犯,網上怎麼找不到一點信息?
  兩次未被上傳網絡的“通緝信息”
  對此,時任旬陽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劉平輝解釋,“案發幾天后,刑偵大隊就將嫌疑人資料交給相關科室網上追逃”。5年後,受害人到刑偵大隊要求看網上追逃信息,“可一查確實沒有”。劉平輝認為,他負責的偵破和提交資料“沒有問題”。
  那麼問題出現在什麼地方了呢?其實,在受害人尚未發現問題以前,旬陽縣警方已經註意到網上沒有王開芳的追逃信息,但是不知為何,當地警方一直沒有採取補救措施。
  當時刑偵大隊另外一副大隊長楊林曾對媒體解釋說,“追逃的資料當時就上報了,2005年10月,按上級要求對9月15日以前網上在逃人員進行了清理核對,發現公安部在逃信息庫中無法查詢到王開芳的信息,刑偵大隊當時也將這一情況上報”。
  2005年已經發現漏報了,為何到2006年6月底仍然沒有上報呢?
  相關資料顯示,當時旬陽縣警方對兩次沒有將疑犯資料上傳的解釋是,“由於當時(2001年)安康縣級公安局不具備直接上網發佈追逃信息的條件,警方及時按程序上報了資料,但由於技術上的原因,全國在逃人員信息庫中無法查詢到嫌疑人的信息”。
  當時,時任旬陽縣公安局長的高玉坤表示,今後他們要逐步加大網上追逃信息管理和跟蹤檢查力度,防止出現類似情況。同時,刑偵部門要採取多種技偵追逃措施,儘快將嫌疑人抓獲歸案,還受害人公道。
  當時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孫全喜也說,警方工作的不細給受害人帶來一定的心理傷害,一定會表明態度,以求受害人理解。
  2006年7月3日,警方在以前2次未上網追逃的“過失”下,終於將王開芳網上追逃。譚琴一直堅信王開芳會被抓回來的,由於面部毀壞嚴重沒法出門,她只能在家中苦苦等待。
  疑犯“假投案自首”通緝令撤網
  按理,譚琴一家應該放心了,可以將精力全部放在治療看病上了,但他們沒想到的是,又發生了一次更為震驚的意外。這次意外使得他們認為在通緝令的後面,或許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干涉著王開芳的通緝令。
  2014年3月份,譚琴再次托人在追逃網上查找王開芳的信息,結果讓她又驚喜又害怕。警方網站顯示,由於疑犯“投案自首”,2011年12月7日,旬陽縣公安局已經撤銷了王開芳網上追逃信息。打開被撤銷的追逃信息,譚琴驚訝地發現,上面王開芳名字下的照片竟然是王開芳的二嫂張芳的,王落網了還是沒有,到底通緝的是哪一個?譚莉一家當即前往旬陽縣公安局,要問個明白。得到的答覆更是奇怪——“王開芳並未抓到”,既然王沒有抓住,為何要撤銷網上通緝呢?又為何用其二嫂照片假冒疑犯呢?旬陽縣公安局一度不知如何回覆。
  由於譚家人不斷投訴和檢舉,這份被撤銷的蹊蹺通緝令,引起公安部和陝西省公安廳的高度重視。2014年5月初,一個由省公安廳和安康市公安局組成的調查組入駐旬陽縣進行調查。
  潘懷宏當年是旬陽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長,現任縣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。潘懷宏說,不管要上網通緝或撤案,都要經過公安局主管刑偵的領導同意。至於此次通緝為何一波三折,沒抓住人卻虛構自首、換照片銷案?其未作正面回應,表示不願再提。
  潘懷宏對華商報記者表示:省、市兩級經過20多天的調查,目前一切已經調查清楚,近期將會公佈結果以及追責。記者瞭解到,當時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叫孫全喜。疑犯為何遲遲不上網通緝,通緝中為何照片張冠李戴,又為何在沒有抓住疑犯就以“投案”為由撤銷通緝?孫全喜應該能說清楚。
  記者瞭解到,孫全喜雖然已經退居二線,但他還分管一些工作。電話聯繫他,當聽到記者要採訪,孫立即掛斷電話,隨後電話一直處於無法接通狀態。警界資深人士分析,網上撤銷追逃信息還有一種可能的背景,就是2011年全國的“清網行動”。
  2011年5月26日,公安部召開電視電話會議,決定從即日起至2011年12月15日,全國開展為期7個月的網上追逃專項督察“清網行動”,以“全國追逃、全警追逃”的力度緝捕在逃的各類犯罪嫌疑人。
  當年,很多省份提出“清網行動”完成不力的追責措施。陝西省公安廳也明確提出多項措施:“清網行動”中工作不力,成效不明顯的單位和責任人要嚴肅問責;工作不重視,戰果不明顯的,在全省公安機關進行通報。
  “清網行動”的截止期限是2011年12月15日,而王開芳的撤銷追逃時間是2011年12月7日,“不排除或許當時警方壓力較大,因為顧忌考核等原因,自己捏造假投案的可能。”這位資深警官同時擔憂,如果是這種情況,那麼在全國部分地區可能不是個案。
  兩民警已停職省公安廳表示嚴查
  幾經努力,記者找到了王開芳的二嫂張芳,對於其照片為何能傳到通緝疑犯的網上,她說了一段更令人震驚的隱情。
  張芳說:照片的事情,她也是最近才在網上看到的,很多人都問她,為何變成了通緝犯?她這才想起來,這張照片是2011年丈夫王開新在家裡給她拍的。
  王開新是疑犯王開芳的二哥。他告訴華商報記者:2011年的一天,他突然接到旬陽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吳高平警官的電話,吳讓他去派出所一趟。起初,這個電話讓王開新很是奇怪,因為之前,他並不認識吳高平,而且此後兩人再也沒有打過交道。
  吳高平警官主動提出:王開新的兒子要當兵,而大妹王開芳是在逃人員,“顯然政審不能過關”。吳高平讓王開新回去給其小妹拍張照片,用這張照片替代王開芳的,然後吳再想辦法幫忙將追逃信息撤銷掉,“這樣,政審就能過關了”。
  至於為何換張照片,就能將網上通緝信息撤掉;孩子他大姑涉案影響政審、小姑被“通緝”就不影響,王開新至今也沒想明白。
  當時王開新堅決反對,因為將小妹照片傳到追逃網上,“沒法給家人交代”。但想著吳警官也是好心,他就問能否用自己老婆的照片代替,吳高平說:“這樣也可以”。
  於是,王開新就拿著數碼照相機,按照吳的吩咐,給妻子拍了一張正面照片,兩張側面相片,交給了吳高平。
  事情雖然過去很多年,夫妻倆心中一直嘀咕,這真的和當兵政審有關嗎?這回可是孩子母親被“通緝”了。
  對此,陝西省公安廳紀委案件室主任米玉忠在答覆家屬時稱:家屬反映的事情屬實,警方調查後已將兩位民警吳高平和王剛停職。兩民警主要涉嫌網上虛假信息的問題。停職時,吳高平任旬陽縣公安局小河派出所所長,王剛任旬陽縣公安局巡警大隊大隊長。
  同時省公安廳調查組認為,案發5年沒有網上追逃,到底原因是什麼,是誰的責任,都會查清真相,將嚴肅處理。同時還要查公安幹警和王開芳有沒有權錢交易、權色交易以及是否受到領導指派等。
  走在當下的山城旬陽,這個以雞血石而聞名的縣城,如今滿街都張貼著印有王開芳照片的通緝令,而且懸賞5萬元尋找線索。
  對於13年前的舊聞,當地居民大多不太關心。
  主管刑偵的公安局副局長潘懷宏每天坐在辦公室內,分析外面偵查員傳回來的各種信息。他說警方已給王開芳所有的親屬都做了筆錄,人員足跡遍佈全國多個省市,可惜至今線索渺茫。
  (原標題:蹊蹺的網上通緝令(圖)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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